
文|避寒
编辑|避涵
公元884年,黄巢死于虎狼谷,他的姬妾被绑到僖宗面前受审。僖宗本想借这场献俘仪式找回面子,没想到一个无名女子当众一句话,把他三年逃亡的底裤扒了个精光。

那场献俘仪式,到底在演给谁看?
中和四年,秋天,七月,长安刚经历完一场持续数年的浩劫,街面上还看得到烧毁的宅院和没来得及清理的瓦砾。僖宗回来了,他要搞一场大典。
武宁节度使时溥把黄巢的脑袋和二三十名姬妾一块送到了长安,僖宗选在大玄楼,亲自主持受俘仪式。
一个曾经丢了首都、逃到四川躲了三年的皇帝,现在重新坐在高处,底下跪着的是敌人的女人,他终于可以扮演一回胜利者了。

僖宗当时的心态,我觉得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——"憋了太久"。
广明元年腊月,黄巢打进长安那天,僖宗身边连个成建制的卫队都凑不齐。他是被太监田令孜拽着跑的,随行的只有四个藩王和一两个妃子,文武百官压根不知道皇帝往哪个方向跑了。
逃到成都以后呢?名义上还是天子,实际上得靠各路节度使的脸色过日子。要兵?拿官职换。要钱?拿封赏换。就连黄巢那边投降过来的朱温,他都得赐名"全忠",当亲儿子一样捧着。
三年了,他一直在忍。忍完了,黄巢死了,长安收回了,他该找个地方把这口气吐出来。
大玄楼就是那个出口。
但你注意僖宗问的那句话,这句话是有原文记录的。《资治通鉴》卷二百五十六记得清清楚楚。他说的是:"汝曹皆勋贵子女,世受国恩,何为从贼?"

这话的毒辣之处在哪?他不问"你们是怎么被掳走的",他问的是"你们为什么追随黄巢"。
一个字的区别。"被掳"是受害者,"追随"是共犯。僖宗需要她们是共犯,因为只有她们认了罪,他才能站在道德高地上完成审判。这不是司法程序,这是一场政治表演。
他需要这些女人哭着说"我错了"。
但事情没按他的剧本走。

一句话,把皇帝三年的遮羞布全扯了
为首的那个女子站了出来。
她说了什么?翻译原文的意思是这样的:黄巢那么凶悍,朝廷出动了百万大军,都没能守住宗庙社稷,皇帝自己也跑到了巴蜀。现在倒好,您拿"不能抵抗贼人"来指责一个女子,那满朝的公卿大臣和领兵将帅,您打算把他们搁哪儿?
这话一出,大玄楼上鸦雀无声。

她没有骂皇帝昏庸,没有替黄巢喊冤,她只是做了一件很简单的事,把问题原封不动地抛了回去。你说我一个弱女子不能拒贼?那你的文臣武将呢?那你自己呢?
这是一个典型的逻辑陷阱,僖宗无论怎么接,都是输。
如果他说"将帅也有罪",那等于公开承认自己三年前弃城而逃是错误的。如果他说"将帅情有可原",那女子就可以反问:将帅都情有可原,我一个被掳走的女人凭什么不能情有可原?
所以,他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方式。
"上不复问。",不问了。
然后一个字:杀。全部押到长安的集市上处死。

你看,这就是权力的逻辑。当权力者在道理上输了的时候,他不会认输,他会直接掀桌子。我说不过你,但我能杀你。
这让我想到一个事儿。咱们日常生活中是不是也见过类似的场景?领导在会上被下属当众指出了错误,领导不会当场认错,但事后一定会找个理由把这个人调走或者边缘化。道理是一样的,被戳穿的人不会反思,他只会报复。
区别在于,僖宗手里的权力更大,所以他的报复也更直接、更残酷。

两部正史同时选择沉默,这事比杀人更值得琢磨
接下来我要说的这件事,才是我写这篇文章真正想讲的核心。
《旧唐书》,成书于后晋,是距离唐朝最近的一部官修正史,不载此事。
《新唐书》,欧阳修和宋祁编的,北宋官修正史,也不载此事。
两本书都有"列女传"。按照列女传的标准,一个在皇帝面前慷慨陈词、视死如归的女子,不管她是什么身份,都够格入选。

但她没有出现在任何一部正史里。
这件事被保存下来,靠的是一本叫《锦里耆旧传》的蜀地方志。后来司马光修《资治通鉴》,专门把这条材料从方志里捞出来,写进了卷二百五十六。
宋朝有个文人叫周煇,在自己的笔记《清波杂志》里专门提到了这桩事。
他的原话翻译过来就是:刘向写列女传,人物都有姓有名,唐史的列女传也是,偏偏漏掉了这个人。要不是司马光特地把她写进《通鉴》,这个视死如归的女子就永远消失了,可惜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。
周煇说的是"遗"——遗漏。但我觉得这不是遗漏,是故意的。
你想想修正史的人面对的是什么处境。

《旧唐书》的编修者里有不少人是唐朝旧臣的后代,或者在五代时期依然尊唐为正朔。
你让他们把"皇帝被一个女俘驳得说不出话,然后恼羞成怒杀人泄愤"这种事写进去?这不是打唐室的脸吗?
《新唐书》的问题更微妙。欧阳修是讲礼法的人,他编史的标准之一就是维护君臣纲常。
一个"贼妾"的慷慨陈词再精彩,她的身份首先是"反贼的女人"。把她写进列女传,等于在价值观层面承认了她的正当性。这对北宋的史学体系来说,是一个不好处理的麻烦。
所以正史选择了最省事的办法,当这件事不存在。
但司马光不一样。《资治通鉴》这本书的定位不是给某个王朝歌功颂德,而是给后世执政者提供教训。一个杀不了敌人、只能拿几十个女俘出气的皇帝,恰好就是一个绝佳的反面教材。

司马光把这段记载收进去的时候,还特意标注了出处是《锦里耆旧传》。这个标注本身就是一种表态,正史不收的东西,我收。
所以你问我"史官都不敢写"这话是不是夸张?从史实上看,确实不是"不敢",而是"不愿"或者"不便"。
但效果是一样的,一个活生生的人,因为她说了皇帝不爱听的话,差一点就被整个历史书写体系抹掉了。

监斩官递出去的那壶酒,才是整个故事的最后一笔
故事的最后一幕,发生在长安的刑场上。
行刑之前,监斩官让人给这些女子送酒。不是一个人送,是"人争与之酒",围观的人争着递酒过去。
这是皇帝下令处死的犯人,在大庭广众之下,百姓和官吏争着给"钦犯"递酒,这件事本身就很说明问题。
没有人敢站出来说"她们无罪",也没有人敢拦住行刑的刀。但递一壶酒、让她们死得不那么清醒,这是所有在场的人能做的唯一的事。它不算对抗命令,但也绝不是在配合命令。

这是一种沉默的表态,所有人都心里有数,这些女子本就是乱世中被裹挟的人,她们的死不是正义,是迁怒。
其余的女子哭着把酒喝了,在半醉半醒中走完了最后一程。
但为首的那个女子拒绝了。
不喝酒,也不哭,走上刑场的时候,"神色肃然"。
我读到这儿的时候,停了很久。
她为什么不喝?我猜,不是因为她不怕死,而是因为她不愿意给这场荒唐的处决任何一丁点"正常"的面子。
喝了酒,就等于默认"这是一场合法的行刑,我需要借助酒精来面对它",而她连这种默认都不给。

她用清醒赴死这件事,完成了在大玄楼上没能说完的话:我没有错,所以我不需要逃避。你可以杀我的身体,但你改变不了这件事的性质。
一千多年了,她没有名字,两部正史把她删了,一本方志救了她,一位宋朝史学家让她重见天日。
而那个坐在大玄楼上意气风发的皇帝呢?他在这场仪式之后又活了四年,于中和八年驾崩。
他收回了长安,但已经指挥不动任何一个藩镇。大唐在他之后又苟延了二十三年,最终被黄巢的降将朱温终结。
讽刺的是,帮僖宗打败黄巢的朱温、李克用,后来一个灭了唐朝,一个的后代灭了朱温的后梁。

僖宗用三年的流亡换来的"胜利",不过是给自家王朝多续了二十几年的命。而他在大玄楼上杀掉的那些女人,什么也没改变。
这就是权力的荒诞之处,它可以决定谁生谁死,但它改变不了事情本身的对错。
一千多年后再回头看,坐在高台上的人早就成了笑柄,跪在地上的那个无名女子反倒成了整段历史里最体面的人。
参考资料:
司马光《资治通鉴》卷二百五十六,中华书局点校本,记载中和四年七月僖宗大玄楼受俘及姬妾被戮始末,注引《锦里耆旧传》。
百度百科"黄巢起义"词条,引《旧唐书·黄巢传》《新唐书·黄巢传》及百科注释文献,记述黄巢兵败虎狼谷经过及身后事。
周煇《清波杂志》卷十,收录于中华书局《唐宋史料笔记丛刊》,专论两唐书列女传遗漏黄巢姬妾事迹一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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